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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页）

是夜，一群女人做完了活计闲来无事就讲起白话来，然而究竟是一群女人，聊的内容无非是家里的公婆、男人和孩子，很快就聊完了一圈，也就剩唯一的那个没有出过声了晏晏本是静静地缩在墙角听他们说，却突然被点中名字，一时所有人都朝他看来，狭窄的角落成为焦点，直望得他脸上在浑黄的光线下也显出一片明显的羞红来。

“……我……”

好半晌晏晏才发出蚊呐般低微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字却又沉默了，面上更红，好为难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以为是好可怜的一张脸满屋的女人却没有半个退让的，仍然把目光定在他身上，今日不教他给出个答案来是不罢休了。

这也不怪他们狠心，更不是故意为难晏晏，只因他们委实是太好奇了，这叫晏晏的姑娘是半个月前突然落到他们屋里的，生得好一张俏生生的漂亮小脸，眼睛乌黑，嘴巴小小，瘦伶伶的只面颊上有一团软肉，偏又是素白的面皮，添了一点颜色便万分显眼，总是红扑扑的在他们眼前晃悠，半点不像乡里来的，偏生平日里与他们又无甚交际，连邀他一起去如厕洗澡也不肯的，半个月下来也只知道他叫“晏晏”（许还不是大名呢），和他们一道给那些单身汉缝补些衣物被褥来赚银钱，旁的一概不知，教他们怎么不好奇，逮着个机会就要问一问他的。

晏晏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那头女人们又发问了，“晏晏，你成亲了没有？总该和我们说说你男人吧，他是做什么的？平日待你如何？”

这就是故意逗晏晏了，在他们眼里这样瘦弱的娇滴滴的小姑娘若是成了亲有了男人可是不会成为他们的一员的，哪个男人舍得他出来干这苦差事哩，要好好护养在家里才是，从女孩变成女人又变成母亲，一溜都在家里进行，怎么能容得吃半点苦？

不料晏晏闻言却点点头，不知想起什么，脸颊更红了，直似一颗鲜艳的果儿女人们对望，露出些惊讶神色来，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见他眼睫低垂，似乎突然悲伤起来，“……他……他死了。”怪不得，女人们的惊讶便转为对这漂亮姑娘的怜惜，心里又自动为他补全他来城里的缘由，家里男人死了没了生计无可奈何必须得进城来，他们中也有此种遭遇的，但对漂亮的人总有些殊遇的，晏晏看上去年岁又实在比他们小许多，不由得便满心的怜惜，还想问的问题也咽回肚里，只争相说着“保重”，要晏晏遇上了不懂的事可以来问他们。自然，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如此，有个同晏晏年岁差不多的小寡妇平日里就对大家对晏晏的殊待与好奇很不满意，这会儿见了晏晏这神情也只以为是矫揉造作，当即就竖直了身子想深问下去，却被身旁的女人攥紧了手，也只得压下，恨恨地盯住晏晏。

晏晏对这些弯弯绕绕却是不能察觉的，见众人把目光收回才松了口气，又缩回角落里了，只想自己能做个隐形人，谁都看不见哩无他，他身负着好多秘密，同这些女人相处总是很不自在。

最最要紧的便是他根本不是个全然的女子，乃是个不男不女又既男既女的天生畸儿，虽则做了女子打扮，也还是没法自如地混在女人堆里，看见同屋的这群女人换衣服还要背过身去呢，就更不可能与他们一同洗澡了，总要趁着大家都熟睡了才偷偷摸摸去洗，好不方便……从前在乡里就过得很不开心了，如若不是遭了母亲的逼迫，又实在缺钱，是绝不会到城里来的。

晏晏现今也还记得半个月前母亲拉着他的手同他说的话的。

“晏晏，如今你没了男人，却还有我这个老娘和孩子要养活呢，我倒是不要紧，那可是杨绪唯一的骨肉，你忍心看他饿死么？”

是哩，晏晏不仅成了亲，甚至还有个孩子哩。

真正怀胎之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还能生孩子呢，杨绪是军队里的人物，总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回来了便在榻上使劲地折腾他，晏晏在他身下掉眼泪，回回都觉得他好凶，像要把自己吃掉一般，却还能抱着酸痛的身体自我安慰：结束了就好了，忍忍就好了，造不成什么影响的……

却没想到上回杨绪走后他就露出了孕相，恶心、想吐，肚子一日一日地鼓了起来，遍身都难受，真以为是前世做错了什么迎得了诅咒，整整快一年，挺着肚子也要做家事的，好容易把孩子生下了自然，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那孩子生下后看着是小小的猫儿般的一团，手指比小树枝还细，很无力脆弱的模样，出来时却很是折磨了他一番，

整个人被对半斩开一般的痛，一瞬间晏晏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心想等杨绪回来不管如何要鼓起勇气同他说不想再要一个孩子的事。

谁料世事无常，孩子百天都不到就有人传信回来说杨绪死在外边了，也就自然没有另一个孩子的事了。

晏晏没掉眼泪，他对这个丈夫是没什么很深厚的感情的，更多的是敬与怕，也就一点点的伤心难过罢了，对，一点点。他母亲倒抹了几滴眼泪，抹完眼泪就让晏晏收拾收拾到城里去。

“我可没办法养你的，你到城里去寻个活计，把钱托人带回来，我就在家里帮你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