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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最谦恭的稗吏,双手为他戴上冕冠。他开口仍然想说些什么,却忽而感到颌下的朱缨正被她系结抽紧。一片寂静中,绳结纠缠的细响,如谋弑的演习,轻似翟羽的威压和胁迫,在他刚刚冒尖的喉结上似有若无地轻搔。
文鳞将话音吞咽。但冠上的一联玉旒随他的恐惧而微晃不已。在他含泪的眼中,旒帘之外,她的面孔,无论如何凝神盯视,都是一片模糊。冰冷的手指,依次检点他的衣领,帽冠,最后来到他两颊,看视他是否还在怯懦地流泪。
他闭上眼睛,不敢动作。但她只是柔和地以指腹抹去他积余的泪水。他觉得这是一种示好的抚爱,于是稍为定心,自己抬手,要拨开那遮挡视线的旒帘,想再看清她的形貌。——他双手却被紧紧钳住。
亦渠将他双手掰下,同时低头靠近他。门外已经人声大作,无论怀着何等心思,臣工与宫人们,都在呼唤他,漫天俱飞扬着对他的畏服之情。可门外波震不断的山呼万岁都无法将他身体托起。他惊愕且惶悚地浸溺在冰池里,眼中只有她俯瞰他的阴冷面孔。
她偏偏还保持着谦恭的态度:“陛下,天子喜怒,不与人知。”她目光似乎仍在端详他,但很快便松手,躬身从他面前让开。她话音还幽幽环拢在他耳边:“出得此门,以后不能随意哭泣了。”
门扇洞开,他双眼被日光刺了一下。旒帘猛颤,接着便静住了。
当然,哭还是要继续哭的。因为文鳞宗法意义上的爹死了,也就是这几日国丧大典的主角:死在冬日里的大行皇帝。
大行皇帝尚未移床时,文鳞这枚簇新的主君种子就已被使者从县郊的土地挖出,淘洗过后,卷在豹茵厚毡中,押上了来京的马车。哀乐一响,禁宫内外哭声大放,而次第开启的重门外,抬进来一个脸色惨白的半大小子。毕竟是乡下的藩王,估计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被吓坏了。而在先皇大敛,亦即刷洗干净被投入灵柩之后,这看起来仍未清楚状况的小贵人,便于柩前即位,成为新帝。
亦渠是负责操持治丧的山陵使大臣之一。从初丧仪式的第一环招魂,到最后的大敛,她全程参与,可以说,她从大行皇帝合眼的那一刻起,就没能好好合过眼。故而仪式暂告一段落后,她急奔向自己平日里值守的政事堂,里间有专供职员休憩的小阁。昏天黑地,大睡一场。
直到她被一阵杀千刀慌脚鸡的拍门声吵醒。
亦渠恼怒异常。她坐起身,手掌紧按双眼,以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并断喝道:“谁!”
“亦舍人!亦舍人……”门外人叫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陛下不见了!”
亦渠怔了半刻,拉拢衣襟,疑惑道:“怎么?尸变了?”
不应该。招魂时,早已确定皇帝老子是真的死透了。她还偷偷往龙鼻子眼探了好几回,看是否有气。
门扇上投照的侧影变得深重,是来人为说秘事而凑得更近,话音也更细微:“……不,是小的那个不见了。”
亦渠赤脚踩在地上,被冰得轻嘶一声,头脑灵醒过来。她探回手,往被窝里摸索自己的腰带,一边往门外应道:“离坐朝还有多久?方大人温大人知不知道?你稍等,我整理一下衣帽……咦。”
她手掌又在被窝里抓了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摸到一只热乎乎的臂膀。
腰间束麻的校书郎亦梁还在门外以手抵额转个不停,急得不觉寒冬熬人。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他的好阿姊亦渠,吊着一双毫无波澜的利眼(虽然有点睡泡了)向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与他低声说道:“别急,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亦梁如释重负:“太好了,这会儿就张罗着要给他换衣服上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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