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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在昭娘怀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温热。她紧紧抱着它,像抱着救命的稻草,跌跌撞撞跑回渔寮。然而,当她推开门时,阿秀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了。那双曾经清澈懵懂的大眼睛,空洞地睁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昭娘抱着阿秀冰冷的小尸体,坐在渔寮的门槛上,整整一夜。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已经死了。月光惨白,照着她枯槁如鬼的面容。远处,不知谁家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稚嫩的童谣清晰地飘了过来:
“林投姐,月光暝,散头散发吐舌去买粽!
买粽欲予谁?予阮后生仔囝肚肚饥!
后生仔囝死佗去?死伫林投树脚烂糊糊!
烂糊糊,无人收,鬼仔囝伫咧吼咻咻……”
(林投姐,月光明,披头散发吐舌去买粽!买粽要给谁?给我饿肚子的儿子!儿子死哪去?死在林投树下烂糊糊!烂糊糊,没人收,小鬼在呜呜哭……)
原来,她的“丑事”,她的“报应”,早已成了街头巷尾孩童口中戏谑的歌谣。她的名字,成了“林投姐”——一个注定吊死在林投树下的女鬼的代名词。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低头看着怀中阿秀青白的小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破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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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年中最漫长的寒夜。渔寮里最后半袋薯干也见了底。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从破洞钻进来,屋内比冰窖还冷。六岁的阿杰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小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不停地抽搐。他抬起毫无血色的小脸,气若游丝地呢喃:“阿娘……阿杰肚……肚痛……好冷……”
昭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抱着因为饥饿而异常安静、眼神呆滞的阿雄。她的目光越过破败的门框,死死地盯着外面那片在惨白月光下摇曳的林投树林。扭曲的枝干,垂落的气根,在风中狂舞,像无数上吊的绳索,又像地狱伸出的鬼爪。
“乖……阿杰乖……”昭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放下阿雄,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步挪到阿杰身边。冰冷僵硬的手,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颤抖,缓缓抚上阿杰细弱的脖颈。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秀美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枯槁、狰狞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不痛了……阿娘帮你……很快就不痛了……再也不痛了……”
阿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的气音。他死死地瞪着昭娘,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母亲此刻扭曲如恶鬼的面容。
喀嚓——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在死寂的寒夜里响起,如同枯枝被折断。
阿杰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小小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他的身体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温热,但生命的气息已然断绝。
“阿杰……”昭娘喃喃着,松开手。阿杰小小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冰冷的稻草上。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空洞。
风骤然变得凄厉无比,卷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尖锐的呼啸。那呼啸声中,仿佛夹杂着无数凄惨的哭喊,无数怨毒的诅咒,一声声,一阵阵,从漆黑的林投树林深处传来,疯狂地钻进她的耳朵,拉扯着她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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